| 旅游景点 |
圆明园
法国文学家雨果曾以诗意的笔触描绘这座东方奇迹:“请想象有一座言语无法形容的建筑,某种恍若月宫的建筑,这就是圆明园。请你用大理石,用玉石,用青铜,用瓷器建造一个梦……再添上一座座花园,一方方水池,一眼眼喷泉,加上成群的天鹅、朱鹭和孔雀。” 然而,这座被誉为“万园之园”的皇家园林,在1860年的烈火中化为灰烬。一百六十余年后的今天,当人们漫步于圆明园遗址公园,看到的不只是断壁残垣,更是一场关于毁灭与重生的双重叙事——一面是凝固的创伤记忆,一面是数字世界里的辉煌再现。这座公园,正以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,同时存在于物理现实与虚拟空间之中。
一、废墟的诞生:从“万园之园”到“国耻纪念碑”圆明园始建于清康熙四十六年(1707年),历经雍正、乾隆、嘉庆、道光、咸丰五朝、150余年的持续营建,最终形成占地约352公顷,由圆明园、长春园、绮春园组成的庞大园林群。鼎盛时期,这里汇集了江南园林的精巧、西洋建筑的奇趣、佛寺道观的庄严,被誉为“一切造园艺术的典范”。 然而,1860年10月,英法联军的铁蹄踏破了这片宁静。在持续的劫掠之后,侵略者纵火焚烧了这座人类文明的瑰宝。大火三日不灭,无数木构建筑化为灰烬,大量珍宝流失海外。这是圆明园的第一次死亡——物质的死亡。 此后百年间,圆明园经历了更为漫长而沉默的“二次毁灭”。军阀盗卖石料,附近居民拆取砖瓦,风雨侵蚀加速坍塌……这片曾经辉煌的土地,逐渐沦为北京西郊一片荒芜的废墟。对于几代中国人而言,圆明园不再是一座具体的园林,而是一个符号——“国耻”的符号。 这种符号化,在某种程度上遮蔽了圆明园本应有的另一面:它首先是世界园林艺术的巅峰,其次才是战争的受害者。
二、从废墟到公园:物理空间的重生圆明园真正的重生,始于新中国成立之后。 1984年,圆明园遗址公园开始大规模清整。西洋楼、蓬岛瑶台、接秀山房等遗址逐步清理出来,山形得以整修,水面得以恢复。进入21世纪,考古工作持续推进,长春园宫门、含经堂、坦坦荡荡、万方安和、大宫门等遗址相继重见天日,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。 在坦坦荡荡遗址的考古发掘中,工作者发现了铜器、玉器、汉白玉石刻、西洋钟表、瓷器等文物200余件。其中一件新疆和田白玉制成的玉扳指,外部阴刻一丛荷花和“花甲联芳”四字篆书,根据尺寸推断应为女性佩戴。这件小小的器物,让今人得以窥见昔日园居生活的细腻一角。 更为系统的文物修复工作,以“修复1860”项目为代表。自2019年以来,圆明园已修复瓷器、琉璃构件等文物77件。青花缠枝莲纹瓷绣墩便是其中的修复成果——这对呈鼓形的绣墩,以青花为饰,顶部和侧腹镂空双钱纹,纹饰繁密而不失雅致,让人联想到当年后妃们在此休憩的场景。 正觉寺是圆明园现存唯一的木构建筑,在1860年的大火中因偏于一隅而幸免于难。如今,圆明园博物馆坐落于此,系统展示着修缮复建、考古发掘、文物修复与流失文物追索的成果。2023年10月博物馆正式揭牌时,流失海外百余年的马首铜像已在此“安家”——这是第一件流散海外又回归原处的圆明园文物。 马首铜像原为西洋楼海晏堂前十二生肖兽首喷泉雕像之一,以精炼红铜为材质,采用失蜡法一次铸造而成。其造型写实,双眼炯炯有神,鬃毛毫发毕现,体现了极高的工艺水准。2007年,爱国企业家何鸿燊在香港拍卖市场将其购回;2019年,他将其捐赠给国家文物局;2020年,马首正式划拨至圆明园管理处。站在展厅中凝视这件文物,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艺术品,更是一段跨越百年的回归史诗。 2023年,另有7根原属西洋楼的汉白玉雕花石柱回归圆明园。这些石柱正面雕以西式番花、贝壳纹,侧面则雕刻牡丹、玉兰、荷花、菊花等中国传统吉祥花卉——中西合璧的装饰风格,恰是圆明园作为文化交流产物的生动注脚。
三、数字世界的再造:圆明园40景的“复活”如果说物理空间的保护是“守”,那么数字技术的介入则是“创”。当实体复建几无可能时,数字世界为圆明园提供了另一种存在方式。 2009年,“数字圆明园”项目启动。研究者根据历史文献、图档、烫样、影像资料等信息,运用数字技术对圆明园进行虚拟复原。迄今,全园108处景区已完成数字化复原,其中约三分之二的景区实现了精准复原,一些建筑复原精准率达到95%。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2023年至2025年之间。2023年秋,中央美术学院人工智能与数字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启动了《圆明园四十景图》数字资产建设项目。与以往基于西洋楼等单体建筑的复原不同,这一次的目标更为宏大:在数字世界里,完整重建清乾隆九年(1744年)前后的圆明园四十景。 项目的起点,是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的《圆明园四十景图咏》。这套由清代宫廷画家唐岱、沈源绘制的院画杰作,是研究圆明园盛时风貌的核心图像资料。然而,从四十幅分景图中,观众看到的始终是固定角度的鸟瞰,既无从窥见园内空间和造园细节,也难以感知四十景之间的宏观关联。 数字复原团队要做的,是将这组二维图像转化为三维可漫游空间。 这项工作远比想象中复杂。与留存相对完整的古建筑不同,圆明园因历史劫难,建筑风貌已荡然无存。复原工作只能依托遗址现状、考古报告、传世图档与文献记载,一点一点地探索与追寻。团队的学术原则是“对比互联,多方求证”——不依赖单一史料,而在多种证据的交叉比对中寻找答案。 乾隆皇帝的造园理念,为复原工作提供了独特的思路。这位皇帝有个有趣的习惯:他喜欢的园林景观往往一式几份。圆明园和避暑山庄都有狮子林,且都源于苏州狮子林;廓然大公的原型是无锡寄畅园;海岳开襟与清漪园治镜阁构图相近……“何分西土东天,倩他装点名园”,乾隆的这种“同源重构”的造园理念,让研究者可以在不同皇家园林之间寻找相互印证的证据。复原文源阁时,团队参照了紫禁城文渊阁、避暑山庄文津阁等同源藏书楼;复原清音阁大戏楼,则借鉴了紫禁城畅音阁、颐和园德和园大戏楼等现存实例。 技术的突破同样关键。团队自主研发的“明清官式建筑参数化及模块化数字建模方法”,将清代官式建筑中可复用的构件、彩画、单体建筑乃至院落,开发成标准化数字模块。这就像用数字“积木”重新搭建圆明园,每一块“积木”都极其精细——斗栱繁密,彩画绚烂,琉璃流光溢彩,瓦间灰缝清晰可辨,数字资产达到了实物照片般的真实感。正是这套系统,保障团队在两年内迅速完成了四十景共43组建筑群的高质量复原。 最费功夫的,反而不是建筑,而是山形地貌和假山石。建筑尚有“样式雷”图档和工程规范可依,但假山是“一园一景”,不可能完全一样。在遗址保存较好的“廓然大公”景区,团队研究生对北部假山进行了三维扫描,形成数字模型,再与建筑复原成果精密合成。这种对“原真性”的极致追求,贯穿于整个项目。 复原海晏堂十二生肖兽首的过程,提供了一个生动的细节案例。在推敲造像面部造型时,团队专家发现兽首原件面部可见胡须洞眼,内仍有断根存在。团队据此指导数字雕刻设计师在动物面部两侧的小洞里“插”上了胡须——这一细节,在此前的任何复原中都不曾出现。 2025年10月25日,在圆明园研究与保护学术研讨会上,“圆明园四十景数字复原及应用”成果正式发布。在5分多钟的数字短片中,“正大光明”殿的巍峨庄重、“山高水长”楼的焰火盛景、“多稼如云”的荷塘小径,在虚拟空间中次第展开。青瓦朱墙的宫殿,烟波浩渺的湖景,叠石嶙峋的假山——湮没于历史尘烟165年之久的“万园之园”,终于以数字形态重现于世。
四、公园的新生:光影交织的文化体验数字技术的应用,不只停留在学者的实验室里。它正在改变普通游客体验圆明园的方式。 如今,游客站在西洋楼残石柱前,打开移动导览器,屏幕上便会呈现出西洋楼旧时景象:气派的殿堂、壮观的喷泉、精美的石雕……历史复原画面与眼前的遗迹对照,令人产生时空交错之感。这套导览系统包含629项信息、520张景区复原图和19段复原视频,让“万园之园”的风采在游客眼前重现。 位于银杏大道的拾光买卖街,则以另一种方式让历史“活”起来。雕梁画栋的建筑、充满老北京风味的店铺、还原古代街景的通景画和光影戏台,再现了百年前圆明园同乐园买卖街的繁华景象。游客可以在这里体验制陶、制篆香等传统手工艺,也可以在拾光咖啡厅小憩——咖啡厅的屋顶画作仿自郎世宁等宫廷画家的作品,地砖复刻了圆明园出土的青花八宝万福如意纹砖,靠墙的巴洛克风格连廊则让人仿佛置身西洋楼海晏堂外。 2026年新春,圆明园更是首次举办了“盛世圆明·万园迎春”灯景夜游。这场以“主题花灯×四十景图”为创意的灯会,将《圆明园四十景图咏》的东方园林美学与国家级非遗自贡彩灯工艺深度融合。150米长的“灯绘昇平”巨龙灯组蜿蜒园区主轴,高达14米的“蓬壶月境”灯组以《方壶胜境》与《蓬岛瑶台》为蓝本,经30余位匠人耗时800余工时精雕细琢而成。当游客穿行于灯海,圆明园四十景的意象在光影中浮现,这座沉睡的园林在夜间焕发出别样的生命力。
五、面向未来:为中华文明建立数字档案圆明园四十景的数字重生,只是一个宏大计划的开端。 这一成果正成为“三山五园数字资产数据库”的核心组成部分。该数据库旨在整合圆明园(含长春园、绮春园)、畅春园、万寿山清漪园(颐和园)、玉泉山静明园、香山静宜园等五处园林群的历史研究成果,形成集高精度三维模型、山水地形数据、文物扫描模型、数字文献于一体的多维数字资产体系。目前,团队已完成乾隆初期圆明园四十景和畅春园的整体数字化复原,正全力开展清漪园、静明园、静宜园及长春园西洋楼景区的复原,整个“三山五园”乾隆初期原貌的全面数字复原,计划于2027年完成。 这意味着,未来游客可以在线下游览光绪年间重建的颐和园,同时在线上沉浸体验乾隆鼎盛时期的清漪园。虽是同一片山水,不同时代的建筑造型、园林意境与营造思想,通过数字技术变得可观、可感、可游。 数字复原团队的负责人吴晓敏这样定义这项工作的意义:“当前数字复原的终极意义,就是为中华文明史编制数字档案,让流散或已灭失的文物和古建筑重现辉煌并为公众所了解,让它们所承载的中华优秀文化基因代代相传。” 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。当游客站在西洋楼的残石柱前,手机屏幕上的虚拟宫殿与眼前的废墟重叠,两个时空在此交汇。圆明园遗址公园,既是一个凭吊之地,也是一个重生之所——它以两种生命形态同时存在于我们的文明记忆之中,提醒着我们:毁灭可以发生,但记忆不会消失;废墟可以留存,但辉煌可以重光。
|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