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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门寺
在陕西关中平原的西部,扶风县法门镇,有一座看似寻常的寺庙。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东汉,但真正让它成为世界焦点的,是1987年那个春天——当考古队员推开最后一道石门,封存了1113年的唐代地宫重见天日。2499件稀世珍宝、四枚佛指舍利,以及一个被历史尘封的盛唐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回到了人间。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考古发现,而是一场与千年前皇室的对话。
一、一座塔与一条“龙骨”法门寺的故事,要从一座塔说起。 据唐代碑铭记载,法门寺因舍利而置塔,因塔而建寺。传说古印度阿育王于公元前3世纪统一印度后,为弘扬佛法,在世界各地建造了八万四千座佛塔,用来安放释迦牟尼的舍利。中国境内分布有十九座,法门寺塔便是其中之一。那时的法门寺叫“阿育王寺”,在北魏时期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佛教圣地。 但真正让法门寺脱胎换骨的,是唐代。 唐高祖李渊武德年间,这座寺院有了一个流传至今的名字——法门寺。从此,它从一座地方性寺庙,升格为李唐王朝的皇家寺院。 法门寺地位的跃升,与一个神奇的传说密切相关。据记载,法门寺舍利“三十年一开,则岁谷稔而兵戈息”。意思是说,每隔三十年打开一次塔基、请出舍利供奉,就能保佑国泰民安、五谷丰登。这个传说对皇帝们来说,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。 从唐太宗贞观五年(631年)第一次开启地宫、示现佛骨,到唐僖宗咸通十五年(874年)最后一次封门,二百四十多年间,先后有八位唐朝皇帝亲临法门寺或派使臣迎请佛骨舍利至长安、洛阳宫中供养。这八位皇帝分别是:太宗、高宗、武则天、中宗、肃宗、德宗、宪宗、懿宗(僖宗虽未亲自迎请,但完成了最后一次封门)。 每一次迎佛骨,都是一场举国轰动的盛典。尤其是咸通十四年(873年),唐懿宗举行的唐代最后一次迎佛骨活动,规模之大前所未有。史料记载,从长安到法门寺三百里间,车马络绎不绝,昼夜不停。王公大臣竞相布施,懿宗皇帝亲自登上安福门,“流涕沾臆”,顶礼膜拜。执幡的仪仗队约有万队,瞻礼的仕女僧尼如潮如流,歌舞管弦与梵诵之声沸天盈地。 然而,佛并没有保佑这位虔诚的皇帝。当年七月,懿宗驾崩。第二年正月,他的儿子僖宗将舍利送还法门寺,并以数千件李唐王朝的绝代珍宝,将地宫布置得“穷天上之庄严,极人间之焕丽”。随后,地宫石门被永远关闭。 谁也想不到,这道石门再次开启,要等到一千一百一十三年之后。
二、意外坍塌与惊天发现1981年8月24日夜晚,一场连绵的秋雨,加上此前松潘地震的影响,矗立了四百余年的法门寺明代砖塔,自上而下轰然倒塌。 法门寺博物馆原馆长韩金科后来回忆,那天早晨他接到电话时,对方语无伦次地讲述,他好一会儿才明白:法门寺那边出事了。令人惊奇的是,佛塔东北边的部分基本完全坍塌,而剩下的西南半边虽然倾斜,却仍然倔强地矗立着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 接下来的几年,围绕如何处理残塔,考古专家们进行了反复论证。最初想保护半边塔,但塔里全是土坯,技术上非常困难,造价也高。最终决定:把塔拆除重建。 1987年4月,重建工程进入塔基清理阶段。谁也不会想到,因为这次重修,一个埋藏了一千多年的绝世秘密终于重见天日。 4月3日,勘察现场的考古队员正在休息,突然有人惊呼。浮土之下,一块白玉石板露了出来。清掉石板上的浮土,一尊雄狮浮雕清晰可见。当队员们推开白玉石板旁的碎石板时,一个幽暗的洞口出现在人们眼前。 法门寺唐代地宫,终于被找到了。 整个地宫全长21.2米,由踏步、平台、隧道、前室、中室、后室和后室密龛七部分组成,模拟帝王陵墓建制,规格之高,在佛塔地宫中绝无仅有。 地宫的发现过程充满戏剧性。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推开第一道门,一股霉气扑面而来。门内是一条幽暗的隧道,墙壁由黑色大理石拼贴,石壁上用白色颜料书写着文字。再往里走,前室、中室、后室逐次打开,每一道石门背后,都有惊喜等待着他们。 当考古队员走进地宫后室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:满地都是铜钱、金银宝器和丝织衣物,金碧辉煌,千年古物熠熠放光。地宫甬道内发现的“监送真身使随真身供养道具及金银宝器衣物帐”石碑,详细记录了封存物品的名称、物主、规格、材质,如同一份来自唐代的库存清单。
三、四枚舍利与一个谜题法门寺地宫最核心的发现,自然是佛指舍利。 考古学家在地宫中先后发现了四枚舍利:一枚在八重宝函之中,一枚在汉白玉双檐灵帐之中,一枚在阿育王塔之中,还有一枚藏在后室的一个秘龛里。 前三个发现相对容易理解,但第四个发现的过程,却充满了悬念。 当考古队员清理完地宫后室的文物后,按照常规,发掘工作似乎可以结束了。但一位细心的考古队员发现,后室北壁的一个角落,土质看起来有些异样。用工具轻轻敲击,声音空洞——后面有东西。小心翼翼地凿开土层,一个隐蔽的密龛出现了。密龛内,静静躺着一只铁函。 铁函被取出后,打开的过程层层递进:铁函里面是银函,银函上錾刻着45尊造像和“奉为皇帝敬造释迦牟尼佛真身宝函”的文字。再往里是银包角檀香木函,木函内放置着一具嵌宝水晶椁,椁内是一只壶门座玉棺。打开玉棺——佛指舍利,安然静卧其中。 经当时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和副会长周绍良鉴定,秘龛内发现的这枚舍利为“灵骨”,即佛祖真身指骨;其余三枚为“影骨”,即用其他材质仿制的舍利,用以保护真身。法门寺博物馆馆长姜捷表示,佛祖真身舍利被分散到世界各处供奉后,绝大部分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,法门寺的佛指舍利从北魏时期就有记载,其真实性、唯一性奠定了在佛教界无可比拟的地位。 自地宫出土以来,佛指舍利先后赴泰国、韩国等国家和我国香港、台湾地区供奉瞻礼,所到之处,四方信众无不叩首恭迎。每一次出巡,都成为轰动一时的事件。
四、一份“清单”与千年谜题的破解法门寺地宫出土的文物中,有一件看似不起眼却极其重要的东西——“监送真身使随真身供养道具及金银宝器衣物帐”碑。这块石碑,是解开许多文物谜题的钥匙。 据统计,除佛骨外,法门寺地宫共出土金银器121件,琉璃器20件,瓷器17件,珠宝等400件(颗),石质文物12件,漆木器及杂件19项,丝织品及衣物700多件,以及数万枚铜钱。 其中最富传奇色彩的发现,是“秘色瓷”。 秘色瓷,在中国陶瓷史上一直是个谜。唐代诗人陆龟蒙曾用“夺得千峰翠色来”来形容它的美丽。但宋代以后,秘色瓷的烧制技艺逐渐失传,以至于后人看到唐宋古籍中关于秘色瓷的记载时,已经不知道它为何物。 直到法门寺地宫出土了“衣物帐”碑。碑上清清楚楚地写着:“瓷秘色碗七口,内二口银棱;瓷秘色盘子、碟子共六枚。”考古队员对照碑文,在地宫文物中找出了这13件瓷器——它们正是失踪千年的秘色瓷。至此,秘色瓷的判断标准终于建立。 法门寺的考古发掘成果,为秘色瓷的研究提供了“标准器”。随后,考古学家在吴越钱氏家族墓葬、宋太宗元德李后陵、北宋周王赵祐墓、辽陈国公主墓、辽圣宗贵妃墓等皇室墓葬中,都发现了秘色瓷。浙江省慈溪市近年来启动了秘色瓷的研究复烧,这项失传千年的技艺正在被逐步恢复。 与秘色瓷同样惊艳世界的,是地宫中出土的20件琉璃器。它们来自东罗马和伊斯兰世界,随丝绸之路上的商旅,由遥远的西方传入中国。 这些琉璃器中,有近三分之二属于典型的伊斯兰风格,有2个瓶子和2个直筒杯混合着东罗马和萨珊波斯的风格,还有1组茶盏茶托和2个浅色圈足盘是中国样式。姜捷指出,中式风格的琉璃器应是专门针对唐人喜好而定制生产的,可见当时东西方贸易往来已相当频繁。 这些琉璃器中,有一件“八瓣团花描金蓝琉璃盘”尤为精美,晶莹剔透,花纹装饰繁复,吸引着每一位参观者驻足。它的存在证明: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,不同文明之间已经实现了高度的交流和融合。
五、织物里的微观盛唐如果说金银器是地宫中最耀眼的明星,那么丝织品就是最需要耐心解读的“天书”。 法门寺地宫出土了700多件丝织品及衣物,包括武则天奉献的金丝绣裙。然而,这些丝织品的保存状况极差——封入地宫千余年,多次迎佛开封,加之地震带来的土石砸压,盐碱物通过地下水汽浸透在丝织物中,对纤维造成了严重破坏。出土时,大多数丝织物及盛装的箱子朽败、碳化,有些甚至不能触摸,一碰便成了粉末。 如何保护这批国宝,成为文物保护专家面临的巨大挑战。 2002年,中德联手在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建立了丝绸保护实验室。实验室分为干燥间和潮湿间,温度长年保持在20℃左右,湿度在50%至55%之间。 但最大的难题还不是保存条件,而是如何将那些已经粘连成块、如同“牛肉干”一样的织物层层分离。 从事丝绸文物保护研究的专家吴天才,从陕西人擀面条和屠宰厂工人剥离动物皮中得到了启发。经过多次实验,文保人员总结出了“卷取、揭展”的方法。 一位专家这样描述揭展过程:“我们曾揭展一个原存放于冰柜内的丝绸衣物包块,包块底部约4厘米厚,上部非常潮湿,织物纤维全部碳化并且布满了霉菌。”尽管困难重重,他们还是先后揭展开了一条裤子、两件套在一起的袍子、一件上衣、一件裙子或裤子,还有两件套在一起的质地为纱罗的上衣。 从长度看,两条腰部织金银线的裙或裤皆为唐代盛行的高腰款式,生动再现了唐代仕女流行的身着襦裙半臂、肩绕帔帛的服饰风尚。 对这些丝织品的显微分析,带来了更惊人的发现。过去被称为“捻金线”的工艺,实际上应称为“缠金线”——将金箔裁成细条后,缠绕在芯线上而成。而金箔的厚度,薄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:只有2.4微米至5.8微米。要知道,一根头发的直径大约是80微米。唐代工匠能在没有现代设备的条件下,将金箔打制到这种程度,其技艺之精湛,令人叹为观止。 专家还发现,这些金箔中不含纯金,而是含有约15%的银成分。这说明唐代工匠已经掌握了合金配比技术,以改善金的加工性能。
六、香料里的丝路密码2025年,一项关于法门寺地宫香料的研究成果登上国际顶级学术期刊《美国科学院院报》,再次将法门寺推到了学术前沿。 中国科学院大学、故宫博物院与法门寺博物馆组成的研究团队,对地宫出土的三份香料样品进行了科学分析。这些样品分别取自“鎏金四天王盝顶银宝函”(八重宝函之第七重)、“智慧轮壼门座盝顶银函”和“双鸿纹海棠形银香盒”。 结果令人惊喜: 第一份样品(唐懿宗供奉的八重宝函内)为橄榄科橄榄属植物所产的榄香脂。这是中国考古史上首次发现榄香脂,也是榄香脂在中国用于佛教供养的最早物证。唐懿宗将其置于规格极高的八重宝函内用于供养佛骨,足见其珍贵。 第二份样品(晚唐密教高僧智慧轮供奉的银函内)为沉香。沉香来源既有国产(白木香),也有来自马来西亚、印度尼西亚等地的进口沉香。 第三份样品(双鸿纹海棠形银香盒内)最为特殊——它同时含有沉香和乳香的成分。这意味着,它是由沉香木与乳香磨成粉后混合而成的“和香”,是目前中国古代“和香”较早的物证。 研究还表明,乳香及其制品最晚在唐代已经输入长安。乳香是橄榄科乳香属植物所产树脂,主要分布于红海沿岸、阿拉伯半岛以及印度等地。 论文通讯作者、国科大教授杨益民指出,这些香料多产自域外,经陆上或海上丝绸之路运抵长安,并由帝王、高僧将其献于地宫,是这一时期丝绸之路畅通、香料贸易繁荣的历史见证。
七、地宫之外:一个被遗忘的宏大寺院法门寺地宫的辉煌,让人们很容易忘记:地宫只是法门寺的一部分。唐代的法门寺,远不止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。 据史料记载,唐代曾多次对法门寺进行大规模扩建。在高宗显庆年间,法门寺完成了“瑰琳宫24院”的修建,成为古代中国规模最大、等级最高、僧人最多的皇家寺院。寺内僧尼最多时发展到5000多人,是“三辅”之地规模最大的寺院。 这24院分别叫什么名字?根据明弘治十八年(1505年)《重修法门寺大乘殿》碑的记载,它们是:释迦院、弥陀院、濡湿院、罗汉院、塔会院、祝寿院、净光院、毗卢院、千僧院、十王院、天王院、上尘院、三圣院、圆通院、新兴院、修造院、经藏院、戒坛院、净十院、妙严院、五会院、北禅院、南禅院、西禅院。 每座院落各有功能:戒坛院是授戒的场所,经藏院藏有佛经,千僧院供僧人居住……这是一座功能完备的佛教城邦,而不仅仅是一座寺庙。 然而,随着时代的变迁,唐代法门寺24院基本荡然无存,只留下一些典籍叙述。2007年,陕西省文物局宣布对24院遗存遗址进行普查,试图彻底搞清楚它的建筑风貌。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——一千多年的时光,足以抹去几乎所有地面建筑的痕迹。
尾声:法门寺的多重面孔今天的法门寺,已经是一个全新的存在。2006年,法门寺遗址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2009年,耗资数十亿的合十舍利塔建成开放,地宫面积从原来的31.48平方米扩展到了5000多平方米。巨大的新建筑群,将唐代地宫包裹其中,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景观——现代与古代、宏大与隐秘、喧嚣与寂静,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。 有人喜欢新法门寺的恢弘气派,有人怀念老法门寺的朴素宁静。争议从未停止,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法门寺之所以成为法门寺,不是因为它的建筑多么宏伟,而是因为地宫里那些一千一百一十三年前被埋下的东西。 那枚佛指舍利,是信仰的载体;那些秘色瓷、琉璃器、金银器、丝织品,是盛唐的见证;那些来自异域的香料,是丝绸之路的物证。而那块刻满字迹的“衣物帐”碑,则是所有这些文物最忠实的“身份证”——它告诉后人:你们看到的每一件东西,都有名字、有来历、有故事。 法门寺不只是一座寺庙,它是一个时间胶囊,一封唐代皇室写给后人的信。这封信在一千一百一十三年后被拆开,而它的内容,我们至今仍在解读。 当你站在法门寺地宫遗址前,隔着玻璃看那些一千多年前的珍宝,你会突然意识到:我们与唐代的距离,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遥远。有些东西,是可以穿越时间的。 |


